
你有没有想过,如果有一天,你发现自己身上有一种看不见摸不着、却能让周围人集体咳嗽的“超能力”,生活会变成什么样?
这不是科幻电影里的情节,而是发生在一个普通大学生身上的真实故事。三年前,一个平常的高中午后,数学老师在黑板上写着公式,教室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。突然,后桌同学猛地踢了一下他的椅子,伴随着一声毫不掩饰的抱怨:“好臭啊!”
那一脚,踢碎了他原本平静的生活。
在这之前,从来没有人向他提过身上有什么味道。他慌忙道歉,接下来的几十分钟如坐针毡。奇怪的是,同桌却对他的气味毫无反应。趁着午休,他冲回宿舍洗了个澡,换了身干净衣服,以为这样就能解决问题。可当他回到教室,等待他的却是更深的绝望——后排同学小声嘀咕:“怎么他刚洗完澡,身上还是有股味儿?”
从那天起,他的人生被彻底分割成了“之前”和“之后”。
展开剩余88%他开始变得异常敏感。每个星期班级调整座位时,他都会偷偷观察新来的后排同学的反应。一个又一个同学坐到他的后面,又一个接一个地抱怨空气差、嗓子不舒服。有人会刻意起身,检查他的垃圾袋里是不是放了腐败的食物;考试时,后桌同学甚至把座位挪到最后,导致传递试卷都无法正常进行;前排女生开始喷很浓的香水,有次两个女生经过他旁边,半开玩笑地说:“你靠近他试试。”
最致命的一击发生在英语课上。老师随口抱怨了一句空气不好,全班哄堂大笑。那一刻,他感觉自己的自尊心被撕成了碎片。
“我身上到底有什么味道?为什么我自己一点都闻不到?”这个问题像魔咒一样缠绕着他。他去问父母,父母说:“你这是心理问题。”他去问发小,发小说:“你身上哪有什么气味啊?”但教室里那些真实的咳嗽声、那些躲闪的眼神、那些刻意保持的距离,都在告诉他:这不是幻觉。
高三的压力本就巨大,而这个莫名的“超能力”让他再也无法集中注意力学习。成绩从全班前十滑落到四十名左右。每天晚上自习结束后,他会翻越两米高的铁门,去锁着的操场跑步。空旷的操场,漆黑的夜色,只有他一个人在疯狂奔跑,试图把所有的压力和不解都甩在身后。有次下雨,他索性脱掉上衣,在湿滑的跑道上狂奔,直到浑身无力瘫倒在草地上。
跑步成了他一天中唯一放松的时刻。回到宿舍,他仍然会打开小台灯,试图为理想做最后的挣扎。但经常是想着数学题就不知不觉睡去,醒来时手上、脸上都是蓝色的水笔印。躲在被窝里,他痛哭流涕地把理想大学的宣传片看了一百多遍,却无法改变成绩下滑的事实。
终于在一次月考后,他的情绪彻底崩溃了。那晚,他用衣服裹住台灯,在微光下写了五千字的退学信,痛陈自己成绩下降、心理压力过大,又因为身上有气味而感到负罪。第二天,他把厚厚一叠纸交给班主任,在办公室哭了出来。
班主任却轻描淡写地安慰他:“我问过一些同学,大家都说没有闻到。你这就是心理问题,不要因为怕考试就逃避。”一个室友跑来安慰,以为他家里出了变故,当得知原因后大笑:“你是傻逼吧,哪有什么味儿?”还天真地凑到他衣服上闻了闻,拉着去向别人求证。答案全都是:你想多了,其实没有闻到什么气味。
他多希望故事到这里就结束,仅仅是一个少年的敏感导致了一场误会。但现实告诉他,远未结束。
在这场与“超能力”的博弈中,他既是加害者也是受害者。为了掩盖气味,他开始琢磨各种偏方:在校服里面多穿一套皮衣皮裤;一进教室就在桌上倒风油精——半年里他用掉了十几瓶;在网上疯狂寻找像他一样的“超能力”患者。
偶然间,他发现了“体臭吧”。像挖掘到宝藏一样,他仔细查看每个吧友的发帖,感受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归属感。随着深入了解,他发现有的病友已有几十年病龄;有的说自己的气味能传播几十米开外;有的甚至产生了被迫害妄想症,认为周围人在针对他。高考前,他在贴吧发帖求助,有吧友留言:可以试试缠保鲜膜。
就这样,他像神经病似的熬过了高三。
转机出现在高三暑假的六月。那天他在贴吧浏览文章,一篇关于“PATM”的帖子突然吸引了他的注意。杭州一家媒体报道了一起和他非常相似的病例。对照发现,他实际患上的是一种被称为PATM(People Allergic to Me,即人们对我过敏症)的状况。症状表现为:一部分靠近他的人会出现呼吸道不适,产生咳嗽、清嗓子等反应,还会伴随一定的刺鼻气味。
PATM不是专业的医学术语,只是病友间的称呼,最早来源于日本。在日本、美国、欧洲等地都出现过类似情况,也都被误作心理问题。他认识的病友里,多为青少年群体。目前世界罕见病目录里,仍然没有将这类病归入其中,也缺少专业医疗机构的认可。
这篇新闻如昙花一现,迅速淹没在互联网信息浪潮中。而此时“体臭吧”已经分成了两派:一派依旧认为是有难闻的气味,另一派开始觉得气味不重要,一定是某种特殊物质引起了别人过敏。因为没有专业的医学研究,大家只能妄加猜测。
高中毕业后,他鼓起勇气向一名同班同学求证身上的气味。同学转述给了当年踢他凳子的后排同学。那位同学主动发来消息:“我当时也没闻到什么。都过了这么久了,你别想太多。”
带着无限的疑问,他开始了大学生活。进入大学后,他发现自己的“超能力”变得更加无法控制,辐射范围越来越大,受影响的人群越来越多。他像一个拥有神秘力量的怪物,因为无法操控它们而陷入惊恐。
到了北方,他仍然每天洗澡,但就算在澡堂里,别人也会受他影响咳嗽。宿舍里五个室友都出现了呼吸道不适反应,其中一个说:“真奇怪啊,他一进来,我不到十分钟就感冒了。”他继续徒劳无功但自我安慰的解决措施:每天在口袋里放两包活性炭,还不死心地在宿舍各个角落塞上一包。
一次上大课,百来号人坐满阶梯教室,伴着此起彼伏的咳嗽声,老师问:“班上是不是有什么病毒?”他羞愧地低下头,偷偷溜出教室,自此开启了漫长的翘课生涯。经过在自习室的多次“实验”,他已不敢再踏入自习室打扰大家。每当考试,他就带着课本去偏僻的楼梯间复习。室外气温已经零下,但比起寒冷,他更害怕别人对他的过敏反应。周围每一次咳嗽都会使他大脑一片空白,哪怕那是别人自己的风寒感冒,也被他归因于自己的气味疾病。
有天舍友找他借电脑,他在手机上发现对方登录了他电脑上的QQ。那时他已经加了不少PATM的群,特别害怕别人知道他的情况。当舍友把电脑还回来时,他感觉对方像是故意咳嗽来刺激他,当场失控,一拳挥了过去。
无论是挣扎还是愤怒,他都摆脱不了自己的“超能力”。他在日记里写道:自己就像是在钢丝上表演的艺术家,神经时刻紧绷着。无人理解,自生自灭。
他变得害怕人群,各种集会都会请假,拒绝加入任何社团;开始学着抽烟,在游戏中麻醉自己,以逃避和人的接触。他买了一辆二手自行车,一个人骑遍了城市的大街小巷。只有当身上的气味被风吹散,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他时,他才能获得片刻的喘息和自由。
去年九月,PATM患者昏暗的世界里突然出现了一道微光。一位五十多岁的病友发帖,称中南大学组织了一次关于体臭的医学项目研究。早在十年前,就有几位资深病友努力与大学科研机构取得联系,但那时医疗条件还不成熟,直到2017年才有了这次千载难逢的机会。
消息在QQ群、贴吧和微信群里疯狂传开,病友们为此建立了专门的微信群。有的病友负担不起往返路费,大家还组织了捐款。当天下午,来自各地的病友陆续赶到。仅仅是参加一次检查,病友们使出了浑身解数:有的是父母陪同;有的则是编造理由偷偷跑来;还有的病友被家人阻止,害怕这是个传销骗局。
三十多名病友集合到一个房间开会,年龄跨度从十几岁到五十多岁,最小的还在读高中。在那个房间里,他闻不到任何气味。就在教授和研究生给大家发取样工具、签署知情同意书时,走廊里传来一个女孩歇斯底里的叫声。她已经休学在家几个月,当见到其他病友后,并没有闻到他们身上的气味,她感觉自己被骗,接受不了只有自己拥有“超能力”的事实,在房间外崩溃大叫。
从研究室回来已是深夜。几个年龄相仿的病友相互说起了自己的故事。在聊天过程中,他发现“过敏”这件事从人身上扩散到了小动物——有个病友说每次抱起家里的狗狗时,狗狗也会打喷嚏。而关于到底是什么样的气味,大家都没有确定的答案:有的说是脚臭,有的说是口臭,有的说是烟味,还有的说是下水道味。传播方式除了空气,也出现了通过电话、网络就能传播的情况。
最后,他们相互仔细闻了闻彼此的身体,依旧没有发现任何奇怪的气味。
这次长沙的检查,分批次有一百多个病友参加。而“体臭吧”的关注人数,从2016年的六千人增加到现在的两万人。由于长期的紧张、焦虑、被周围人排斥,有个年纪小的女病友甚至几个月都不出门,躲在家里。很多病友有了严重的社交恐惧,甚至患上精神疾病,不得不依靠药物治疗。
从长沙检查结束,病友们都抱着很大的期待。但原本许诺三个月后出结果,由于各种原因,项目未能及时展开。时隔一年至今,仍然没有任何医学研究上的答案。大家以为的希望,又一次成为梦幻泡影。
对于PATM患者来说,求医之路更是望不到尽头。刚开始去医院看病,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应该挂什么科室。第一次挂了内科,当说出病情后,中年医生建议他改换精神科。他无奈走出医院,看着人来人往的街道,再次陷入对病情的疑惑。
第二次,他改换中医。坐诊的是中医药大学的教授,头发花白的老头细细听他陈述完,微微点头。他暗暗惊喜,以为遇到了神医。接着就见教授起身凑到他身上闻了闻,还叫两个研究生也来闻了闻,最后在病历上大笔一挥,写下“缓解焦虑,凝神静气”的建议。
从内科、中医门诊到消化科、内分泌科,辗转十几次寻医无果后,他开始转向精神卫生科。在各项检查正常的情况下,医生给他开了奥氮平和盐酸帕罗西汀片——这是治疗精神分裂的药。晚上吃完一粒,他就能一口气睡上十来个小时,醒来只觉得头痛。
三年过去,一切都没有改变,周围人对他的过敏反应还在继续发生。翘课、夜不归宿、在大街上流浪,依旧是他大学生活的主要内容。他唯一的兴趣是看看以前的照片——那些正常时期的笑容,还在提醒他不要放弃挣扎。
有时候,他也会自我调侃,想象今后能和漫威合作,以这些患者为原型创造出“致敏侠”IP。他又一次翘课出去骑车,绕过学校操场,阳光穿过梧桐树,印出斑驳的树影。就像三年前,他被“超能力”选中的那个午后。
这个世界有太多我们无法解释的事情,有太多被误解的痛苦。当一个人与周围格格不入时,我们总是轻易地归因于他的心理问题、他的性格缺陷。但也许,有些痛苦真的源于身体里某种不为人知的异常,源于医学尚未触及的领域。
PATM患者们还在等待一个答案,等待医学能够揭开他们身上的谜团。在那之前,他们只能继续在人群的边缘徘徊,在每一次咳嗽声中绷紧神经,在无人理解的孤独中寻找一丝喘息的空间。
他们的故事提醒我们:在轻易评判他人之前配资可信炒股配资门户,也许应该多一份理解;在认定一件事不可能之前,也许应该多一份敬畏。因为这个世界远比我们想象的复杂,人类的痛苦也远比我们看到的深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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